2009年11月2日星期一

編輯桌上的民主


  不知算不算是幸運,連五十萬人上街也未能爭取到民主,卻能在我小小的編輯桌上得以充份體現。「圖片不夠感覺」、「顏色不夠特別」、「感覺不太良好」......每個人的意見都要重視,每個人的意願也要尊重,可是誰都不會一錘定音,然後,繼續問問別人的意見。

  不單「人如其文」,評論文字也是人人說感覺,千百種修為千百種理解。堂皇莊嚴,淡雅澹泊,各有喜好;人云亦云,也不一定是擲地作聲。也許政治還能妥協協商,偏偏文字工作難以將就將就,白紙黑字、是邪非邪,絕不含糊。

  出版工作是在看不見實體產品下,拼命趕著進度,別人總以為時間很多,可以一拖再拖。在這張未能一錘定音的編輯桌上,總在死線以前收到更多天南地北的意見。記得第一次聽到曾蔭權說「民主暴政」時,感到相當反感,可是越發不得不承認,這句衝口而出的話,還是有幾分道理與見地。每本書在直至付梓前的一刻,也會隨時被推倒重來。可是西九龍文化區可以多等五六年,一本書能否脫期一天半天?

  當每個人也當權,便沒人作主;當每個決定也是集體決定時,便沒人需要負上責任。當每個人也當這裡是家時,這裡到底是誰的家?當大伙兒走錯了方向,我們又能有多少個魯迅來振聲吶喊、撥亂反正?

  民主不是人人作主,而是我們有權利決定由誰人作主,也有義務去相信作主的人。

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

剪歷史的人

  當一段往事充滿感情,就是每個指節都佈滿了神經,無論怎麼剪,都會把人割得鮮血淋漓。六十年的路,沿路風光各有喜好,你愛花香撲鼻,我愛星照夜途。在還未蓋棺定論的今天,我們到底為誰來編這一部歷史?

  為機構編一部歷史,總讓人感到戰戰競競的無力,尤其我們還沒有誰有一錘定音地的權柄。我們還在摸索、還在發展,還在各自表述。早在接手這本紀念特刊之始,我便明白到,無論這本特刊怎麼編,都總會叫一部分人失望,在遠未聽到掌聲以前,我們便要有為這本書「擋箭」的準備。

  對於將半世紀奉獻給機構的人來說,記憶處處鮮明,每一步也感受良多。那一段段再苦的往事,他們也都再三回味。誰又忍心取去他們手上的苦杯,告訴他們往事已矣。當圍繞着他們膝下,聽他們細說辛苦往事的聽眾日稀時,我們又是否忍心輕輕喚醒他們閉起了的雙眼。

  這陣子總想起劉知幾所說的史才、史學與史識。縱然我們翻遍了保存下來的文獻資料,落力構思駕馭史料的方法,我們依然距離真正的史才與史學太遙遠。就連史識,也在我們面對別人的論斷時動搖起來,然後逐漸流逝。

  越發不明白,到底我們是在為機構編一部歷史,還是在為活在其中的人編一部歷史?如果只能讓經歷其中的人會心微笑的往事,又是否算得上是一部歷史?

  也許無論是歷史的本身還是歷史的剪輯,從來也充滿紛爭。

  
  

2009年9月2日星期三

始於失焦



出發前朋友總勸說不要計劃太多,不要花盡氣力要掌握一切,因為途中所遇的每件事也是經歷。我也深怕這個假期會給計劃毁掉,出發前便許下了「用七天時間,忘掉計劃,學會享受」的願望,算是跟自己達成的妥協。

還是食言了。從家中出發到火車站的一路上,心中不知暗暗盤點了隨身物品多少次:証件、錢包、電話、地圖、酒店訂單、鑰匙、葯品…..還要致電給遊伴:「回鄉証過期了沒有?」安躺在直奔海南的列車,我卻在腦中重溫行程:要怎麼從火車站到酒店,又要怎樣從海口到三亞,到三亞以後甚麼時候到哪裡吃海鮮,甚麼時候才去買手信?

叫我緊張的,還有海南的海。我愛沙灘,但害怕海。無邊無際的海,讓其他人感到自由奔放,卻讓我感到惘然恐懼。從廣州到海口,列車要橫渡琼州海峽,可海峽沒有橋樑、隧道貫通,所以整列火車便要乘船渡海。進船前我便開始猶豫,想像海上的顛簸,害怕大海的喜怒無常。日出時份,列車開始渡海,出乎意料的平穩。我走到車窗看看海,陽光是睡眼惺忪,大海則溫柔嫵媚,寧靜而包容。

列車渡海後再行駛約十分鐘,便到了我們第一個目的地海口。海口火車站帶點熱帶風情,迎面而來充沛的陽光摻合陣陣海風,總能搏來遊客一個滿足的微笑。甫走出火車站,又再讓我緊張起來。一眾司機努力拉客,紛亂中我們只懂搖着頭向前走。最後卻登上一輛公共巴士,因有固定路線和價格。

到了酒店房間,倒頭便睡去,醒來後到沙灘走走,然後又在泳池旁的躺椅睡着了,睡覺還是最好的放鬆方法。夜了隨便在酒店逛逛,走到酒吧,選了張憑欄的餐桌,一覽無遺的泳池沙灘、雲淡風輕的夜色,還有現場樂隊的歌聲。

然後,我發現我在笑,漫無目的地笑着。一路上想讓自己放鬆卻不得要領,原來只要一杯Gin tonic、一首菲律賓歌手唱的上海灘,就能讓我笑得如此輕狂。海邊的國度,總有一種輕狂的氣味。也許,海南就是有種叫人迅速失焦的魔力,讓眼下世界變得朦朧,也變得曖昧。

我想,我已開始了我的海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