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示包含「編者的話」標籤的文章。顯示所有文章
顯示包含「編者的話」標籤的文章。顯示所有文章

2012年4月9日星期一

為甚麼要寫?


每每遇上初相識的人得知我從事文字工作時,便會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,然後是隱含「能人所能不」的贊嘆,接着一般社交場合由職業工作切入的話題戛然而止,因為所有關於待遇福利、前景發展等問題均會變得無以開展。不要以為跟編輯談書就是最好的話題,正如我不會跟名設計師談時裝一樣,社交話題總要旗鼓相當才能恰如其份地演進下去。


不像電影般摻雜着流行與娛樂,寫作成了一件絕對的孤身作業,不在某程度上自我封閉不能成其事。於是人們腦海中的文字工作者都夾着一種Bohemian與Hippie的氣味,他們的工作就是坐在面朝陽光的大窗前,或是坐在優雅的咖啡店內,邊呷着Cappuccino邊流麗輕快地敲着鍵盤。如果寫作真是閉門造車,那麼他們只感知到開門後車駛出來的光亮。人們難以想像有不喝咖啡的作家,一如難以想像很多作家連一張像樣的書桌也沒有。


既然待遇不好、前路茫茫,活得又不夠優雅自由,哪為甚麼要寫?這便是如果社交場合相識的朋友能有進一步交談的話,通常都會問到的問題。有過不少採訪經驗,故交談時不免慣性猜想問題要點,然後盡量給與一個得體而又能啟引下文的回答。可是第一次聽到別人問我時,卻呆住了,搜索良久後只回了一句:「也不為甚麼。」大概這是提問者最感沒趣的一個回答。

2010年8月10日星期二

奇怪的人做着奇怪的事


很難叫人相信,有人願意付上數佰元,換來一個要培訓數十小時、捱更抵夜做義工的機會。

很難叫人相信,鋪天蓋地的輔導服務、出版十二萬冊的書刊,背後只有數名全職員工支援,難怪投訴者一開口便會罵:「你地咁大間機構!」

很難叫人相信,同事會為了未能幫助服務使用者而流下淚來,還要是一份underpaid的人工。

很難叫人相信,前線輔導員會因承擔了太多求助者的眼淚,一個個如傷兵般被隊友攙回後防,復元後又再次挺起胸膛走進熱線中心,迎接一浪浪的電話攻勢。

數年來,站在放榜前線的輔導中心,我冷眼看着這班奇怪的人。工作上私底下,跟不同的義工聊起服務,總離不開一個「傻」字。傻傻地接觸這個機構、傻傻地參加服務、傻傻地留了下來、傻傻地想做得更多。二十九年的聲名顯要,背後就是多少學子的期望、多少「客人」的責難,還有多少個奇怪人的傻勁。所以早前同事撰寫一段服務回顧,我起了一個奇怪的小標:「奇怪的人做着奇怪的事」。

一直很害怕那份傻得可怕的煽情。可是眼看着一個同學因朝令夕改的制度而弄至崩潰時,那份奪眶而出的無奈還是叫我不知所措。當我仍膠著在無力感時,身邊那位同事還未拭掉眼淚便已打開熱線中心的門,回頭笑着跟我說:「唯有努力幫助更多的同學。」我這才明白,只有靠一份近於天真的傻勁、一份近於煽情的鼓勵,我們才能在滿目瘡痍的會考戰場上繼續工作下去。流淚只因他們全心投入,傻勁只因他們不作計算。

以往總盼着中六學額快點滿額,因為收生階段完結代表工作告一段落。今年心情隨着各區學額下跌而沉重,代表這班「末代會考生」又少了一個機會,就像每顆流星都是一個人逝世的傳說。下雨也罷,放晴也罷,總覺得累壞了同學家長,然後不自覺向進門的同學家長奇怪地笑說一聲「辛苦了」。

也許這份傻勁,便是把我留在這裡四個年頭,卻又說不出口的理由。

2010年4月26日星期一

我為理想


「我為理想」比得上「我為卿狂」般肉麻的一句。有時候追逐理想真如追求愛情一樣,那麼倏明倏暗,若即若離。從來只存在於小說人物身上的為愛而活,縱有懷疑也心存盼望。然而,人們卻慣於使用更否定與諷刺的語氣去述說別人的理想。

在這個理想可以複制量產的年代,理想早就被扭曲成「生活無憂」的代名詞,置業買車便是而立之年的普遍成就。褪掉理念的理想,被異化為社會價值的衝量標準,是得是失,毫不含糊。人人努力把自己的花園打理得花木扶疏,越發看不過鄰家的園地還是一遍雜。我沒想過改變別人的眼光,只求不被社會改變自己的標準,畢竟面對橫逆已花光力氣。

別計較戀人口中的「一生一世」,敢於盼望敢於相信,當下已下天長地久。也別問我收成是甚麼,理想從來不是靜止的成果,而是一種流動的生活態度,永遠到達不了的彼岸,更似是海市蜃樓--沒有實體存在的存在。沒有人會追問天長地久有多長久,也請別追問理想有多理想。

總覺得責罵別人沒家教的人最沒家教,因為每個人的言行應由自己負責;總覺得訕笑別人理想的人最為可笑,因為顯出他們的無知與局限。

生活可以不夠理想,但追求理想的權利卻不容放棄。在還可以選擇生活而不只是生存的年紀,沒甚麼比用舒泰購買永不保值的理想來得奢侈。讓自己在一個可以不知羞恥地大喊:「我為理想」的地方待下去,再狹小的錐地也是海闊天空。

2010年4月20日星期二

當我發現這些的時候......

當才華成了無用的代名詞,
當理想成為貧窮的引子。
自己的否定比別人的來得可怕,
懷疑自己比燃點香煙更沉默。

我沒有缺少句讀的憤怒長段,
只有潰不成段的悲哀。

人總被失落推得勇往直前。
未來,就是從太子一步一步走到佐敦的無言。
當我發現這些的時候,原來已花掉三數年。
當我發現這些的時候,只希望還不太遲。

2009年12月6日星期日

不要執子之手 才能與子偕老

  踏入適婚年齡,意味著即使自己尚未打算結婚,卻仍會陸續收到朋友同學的喜帖。喜帖上總少不了一句: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。彷彿字裡行間滲透着比地老天荒更浪漫的意境,比海枯石爛更形象的情懷,有甚麼比偕老白頭更叫人心動的承諾?殊不知這段白頭之誓,背後總隱含一段生離死別。

  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出自《詩經˙邶風˙擊鼓》,全詩引錄如下:
    擊鼓其鏜,踊躍用兵。土國城漕,我獨南行。
    從孫子中,平陳與宋。不我以歸,憂心有忡。
    爰居爰處?爰喪其馬?于以求之?于林之下。
    死生契闊,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。
    于嗟闊兮,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,不我信兮。


  大概意思是主人公參軍南征,可是戰事綿延,歸家無期,回想當初生死離合中與伴侶許下執手偕老之誓,如今只能背棄諾言,哀痛歎息躍然紙上。從茫茫人海中相遇相知,卻因大時代而分離,再不忍、再不捨,一句「執子之手,與子偕老」潛台詞卻是「永別」,天下間生離死别的悽絕也莫過於此。

  到張愛玲的《傾城之戀》,范柳原以半調侃卻不忘自憐的口吻,來解說自己不相信天長地久的愛情觀:「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!」,進一步說明在大流離下,甚麼離合成敗也不由自主。即使是各懷鬼胎的柳原流蘇的結合,也得歸功於香港城的敗落,然而在看似大團圓的背後,說的卻是千百萬人的大斷裂,以及是「半點不由人」的無奈。

  因為失去,我們才會刻意地執起對方的手;因為悲壯,我們才感到那份浪漫悽美。只是兩人相廝相守,不用時刻相對相執,就像千百對父母一樣,不說天荒地老,卻天天自然而然地守着對方。幸福,便是日復日的簡單。不用「山無稜,天地合」般壯麗的誓言,也可以「長命無絕衰」地與君相知。

  祝願新婚朋友們,每一天也活得簡簡單單。

  
  

2009年11月2日星期一

編輯桌上的民主


  不知算不算是幸運,連五十萬人上街也未能爭取到民主,卻能在我小小的編輯桌上得以充份體現。「圖片不夠感覺」、「顏色不夠特別」、「感覺不太良好」......每個人的意見都要重視,每個人的意願也要尊重,可是誰都不會一錘定音,然後,繼續問問別人的意見。

  不單「人如其文」,評論文字也是人人說感覺,千百種修為千百種理解。堂皇莊嚴,淡雅澹泊,各有喜好;人云亦云,也不一定是擲地作聲。也許政治還能妥協協商,偏偏文字工作難以將就將就,白紙黑字、是邪非邪,絕不含糊。

  出版工作是在看不見實體產品下,拼命趕著進度,別人總以為時間很多,可以一拖再拖。在這張未能一錘定音的編輯桌上,總在死線以前收到更多天南地北的意見。記得第一次聽到曾蔭權說「民主暴政」時,感到相當反感,可是越發不得不承認,這句衝口而出的話,還是有幾分道理與見地。每本書在直至付梓前的一刻,也會隨時被推倒重來。可是西九龍文化區可以多等五六年,一本書能否脫期一天半天?

  當每個人也當權,便沒人作主;當每個決定也是集體決定時,便沒人需要負上責任。當每個人也當這裡是家時,這裡到底是誰的家?當大伙兒走錯了方向,我們又能有多少個魯迅來振聲吶喊、撥亂反正?

  民主不是人人作主,而是我們有權利決定由誰人作主,也有義務去相信作主的人。

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

剪歷史的人

  當一段往事充滿感情,就是每個指節都佈滿了神經,無論怎麼剪,都會把人割得鮮血淋漓。六十年的路,沿路風光各有喜好,你愛花香撲鼻,我愛星照夜途。在還未蓋棺定論的今天,我們到底為誰來編這一部歷史?

  為機構編一部歷史,總讓人感到戰戰競競的無力,尤其我們還沒有誰有一錘定音地的權柄。我們還在摸索、還在發展,還在各自表述。早在接手這本紀念特刊之始,我便明白到,無論這本特刊怎麼編,都總會叫一部分人失望,在遠未聽到掌聲以前,我們便要有為這本書「擋箭」的準備。

  對於將半世紀奉獻給機構的人來說,記憶處處鮮明,每一步也感受良多。那一段段再苦的往事,他們也都再三回味。誰又忍心取去他們手上的苦杯,告訴他們往事已矣。當圍繞着他們膝下,聽他們細說辛苦往事的聽眾日稀時,我們又是否忍心輕輕喚醒他們閉起了的雙眼。

  這陣子總想起劉知幾所說的史才、史學與史識。縱然我們翻遍了保存下來的文獻資料,落力構思駕馭史料的方法,我們依然距離真正的史才與史學太遙遠。就連史識,也在我們面對別人的論斷時動搖起來,然後逐漸流逝。

  越發不明白,到底我們是在為機構編一部歷史,還是在為活在其中的人編一部歷史?如果只能讓經歷其中的人會心微笑的往事,又是否算得上是一部歷史?

  也許無論是歷史的本身還是歷史的剪輯,從來也充滿紛爭。

  
  

2009年1月27日星期二

這裡的眼淚特別多



  曾聽說過這樣的一句話,大概是:「人的手上有五個球,是代表家庭、情侶、健康、朋友及工作,除了工作這個球是用橡膠製成,其他四個也是玻璃球。」意思就是要大家要小心呵護家庭、情侶、健康及朋友,稍一不慎便會覆水難收;而工作是橡膠球,有起有伏,倒不用太過在意。

  就是帶着這樣的想法,開始走進這間辦公室,彷彿與這裡的關係是最典型的「合則來,不合則去」,也用不着放下太多感情。然而,在這個辦公室裡面,我卻感到比別處都多的眼淚。記得初入職時的一位伙伴,常因工作安排與同事關係而哭。開始的時候,我還會勸說一兩句:別因工作讓自己情緒起伏太大;及後,我便勸說同事離職,因為人生不只工作,而且在外是天空海闊。

  到今天,我依然會看到同事在哭,有的是為了萬分無奈,有的是為了「恨鐵不成鋼」,有的是為了抒發不平。我漸漸明白到,眼淚有多重,就代表你對這個機構投入的感情有多重。這一滴滴眼淚,總是蘊含了太多的無奈與委屈。

  想到這滴眼淚中的情,我就反省到自己對舊伙伴的說話有多殘忍。像電台主持勸說人家離婚般,我漠視了她對這個機構的感情與植根。現在見到同事在哭時,我會說一兩句話,讓對方明白,我們也走過這一步,彼此並非踽踽獨行,而每滴掉下的淚也值得肯定。畢竟我們還年輕,涉世未久,我們還以與朋友同學的方式來跟同事相處,也引來了很多喜怒哀樂。

  也許這裡的眼淚特別多,到了別處後,眼淚是沒有了,情誼也沒有了。無論在何處,到底是編者仍要懂得流淚,我們還要被文章感動、要為不平事發聲,也要為合理事堅持。

2008年10月21日星期二

退一步


  人漸漸長大,我們是否仍願意相信:「退一步海闊天空。」

  因着眼界所限,我們都只看到跟前咫尺之地,伸開雙臂所能觸及的便是世界:是冷、是暖、是有稜有角、是圓圓沌沌,卻是一沙一世界。你看繁花似錦,我看滿目蒼夷,然後我們開始為着真理而爭吵。

  爭吵一開始,便意味着我們不再伸手到處觸摸,因為我們以為已經足夠了解。本來「道不同」自然可以各走各路,可惜上蒼總錯配了太多鴛鴦。雖然不得不成為怨侶,但也不能整天怨懟無言,所以我們試着退一步。只要退一步,彼此有了空間,爭吵也理應消弭。然而,騰出了的空間,偏惹來對方更進一步。

  人們總易輕視別人的價值,一本書在外行人眼中,就只是一疊釘裝好的紙,編輯頓成了一個手工業從業員,機械地用雙手逐頁填滿文字,好與壞的標準是一個個準確的數字。當編輯丟掉了腦袋只剩下一雙手時,便成了沒有脊樑的動物。老編輯分享心得,最看重的不是技巧與語言能力,卻是不卑不亢的風骨。即使如殷海光的折衷處世,也有不能退讓的底線。

  原來我們還未讀懂「退一步海闊天空」的本意,這個「退一步」絕非指讓步,而應是抽身而去。那個編輯人從容就義的時代已過去,剩下的是個容不下編輯人的時代。可幸或是不幸的,編者會讓步,但還是有所堅持的。 

2008年9月13日星期六

何去何從

  京奧可說是在驚艷中開幕與閉幕,我這個臨危受命的編輯,也總算讓一本奧運主題月刊苟延殘喘地完成使命。用上「苟延殘喘」這個詞,無論對人還是對刊物來說,都帶點悲哀與侮蔑,但這卻是最坦誠不過的形容。走到這裡,各方急於為京奧作個總結,也是為月刊作總結的時候。一路走來,無論是悔不當初,無論是舉步為艱,無論是繞了多少個圈子,我們也的確付出的努力、花上了心血。

  百年奧運夢圓,全國上下頓時舒了口氣,也一下子失去了重心。在奧運期間,拼了命維持月刊的按時出版,如今便要正視迫在眉睫的存亡問題。儘管很多事情非我所願,但作為一本書的編輯,我們有責任為月刊發聲,它縱有不足的地方,我們也不能否定它的存在價值。

  可是在一片非難與問責聲中,誰願意去為一本為機構帶來沉重財政負擔的刊物去辯護?誰敢去為這本刊物構思將來?誰有勇氣說這本刊物還有將來?當一本刊物的編輯失去了信心,就是四面楚歌的時候。

  為甚麼刊物不是一種服務,為宣揚機構理念而存在?為甚麼辦刊物便是要順理成章地要為機構帶來收入?為甚麼刊物的創辦與生存,會如此的舉步為艱?辦一本刊物,看重的不是金錢,而是出版人的勇氣與眼界,主事者的胸襟與自信。若只以財政收支表來看刊物的成敗,我們根本就不該辦刊物,至少不該辦教育青年的讀物。

  刊物體現的內容與主題,脫離不了主事者與機構的理念與宗旨。我們不能要求潮流雜誌賠錢來教育青年,然而我們總能寄望以培養青年自居的機構,去花資源來推動青少年認識社會。

  創建與改革刊物不易,因背後要改變一群人固有想法,當你自己也來自己其中的一員時,這種改變便是難上加難得令人心寒。這種心寒,沒有別的能比顧城的《一代人》表現得更震憾與悲哀:「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卻用它尋找光明。」

  刊物該何去何從,還是要看機構何去何從。